焦虑像一团雾，抑郁像一堵墙。当有人说“我很焦虑”“我抑郁”时，我们该如何接住？
日前，一场前沿沙龙围绕这个问题展开。这是上海科学技术交流中心在市科委指导下、去年年底发起的前沿沙龙平台，此前已围绕免疫图谱、糖质生物学、脑机接口等话题展开讨论。
这一次是脑机接口系列第二场——继8月2日慢性疼痛专场后，聚焦焦虑抑郁。精神科医生、心理学家、AI工程师和产业界人士坐在一起，探讨非侵入式超声脑机接口能否为情绪障碍打开新路径。
前沿沙龙 超声脑机接口技术与临床应用·焦虑抑郁专场
诊断迷雾：情绪不是选择题
澳大利亚昆士兰大学心理学博士徐成在分享中抛出一个问题：我们可能知道症状、量表分数和临床诊断，却未必知道它为何发生、哪种治疗对具体的人最合适。
据世界卫生组织2026年最新数据，2023年全球约4.70亿人罹患焦虑障碍、约3.22亿人罹患抑郁障碍；截至2023年，中国焦虑和抑郁患者人数分别接近6000万。焦虑抑郁不是单一机制疾病，遗传、脑功能、社会心理、神经递质、HPA轴、炎症相互纠缠。症状分类不等于机制分类，同一种诊断内部，可能藏着完全不同的心理与神经过程。
徐成进一步用“不确定性”解释焦虑：真正让人不安的，往往不是已经发生的危险，而是“会不会发生、有多严重、我能否处理”。这种未来导向把环境、注意、学习、情绪调节串成连续过程。脑层面，焦虑抑郁也不是杏仁核或前额叶单独故障，而是突显网络、中央执行网络、默认模式网络等分布式系统协调异常。
2023年《自然·神经科学》汇总14项研究、25个扫描中心、近1300名患者发现，同一诊断下灰质异常位置高度不同，同一脑区明显偏离的比例常低于7%，但映射到功能环路却有共性。徐成提醒，影像异常不等于干预靶点，从相关到因果还需纵向验证。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国家精神医学中心副研究员魏燕燕补充说：全球精神障碍患者达9.7亿，我国超1亿，焦虑、抑郁和成瘾居前，约三分之一疗效不佳。
华东师范大学信息与电子工程学院研究员、复通汇智创始人陈建刚把问题拆成两个“精准”：一是精准识别，要知道“敌人在哪”，多个脑区同时病变，精准解码定位有巨大机会；二是精准干预，超声适合多靶点，就像打地鼠一下子冒出四五个，就需要四五个锤子，超声还能打得深、全脑覆盖。诊断迷雾，来自疾病本身的复杂，也来自我们尚未找到足够精准的分层语言。
精准识别：从量表走向多模态
观源识境智能科技（上海）有限公司创始合伙人王宁，把视角转向AI大模。他提到，中国人“病耻感”强，许多人不敢去医院、不愿承认有病，家庭端筛查因此有现实空间。传统量表常是“是”或“否”的非黑即白判定，而AI模型尝试情感对话、多智能体与多模态心理测量，把长期对话、睡眠、心电等数据变成数字生物标志物，并归纳出认知反刍、躯体驱动、数字媒介诱导、自耗等分型。
陈建刚对此深有同感。他指出，焦虑抑郁不像卒中、阿尔茨海默、癫痫那样医疗边界清晰，诊断边界比较模糊，大模型在家庭端、生活场景下进行诊断非常有意义。
西湖大学医学院附属杭州市第一人民医院临床心理科副主任戴春晓从临床补充说，药物基因组学、外周生物标志物、神经影像与电生理、多组学联合机器学习都在推动分层，但试错式用药仍是现实。
王宁也坦言，大模型尚未通过临床认证，目前更适合做“超级助手”，不是医生；大规模初筛可先行，后续诊疗仍需量表、访谈与临床判断共同完成——识别正在从单一量表，走向多模态、个体化。
神经调控：超声如何“读脑写脑”
上海交通大学教授、脑伽科技创始人孙俊峰，概括了经颅超声刺激的三个关键词：低强度、低频、脉冲——它不引起组织损伤，却能深部聚焦、多靶点干预，能量甚至低于常规B超检查。2010年动物实验后，全球注册临床研究达177项，目前已公开发表的人脑及临床研究在100项左右。“我们更关注持续效应。”他说，2021年，团队与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合作，24例随机交叉实验显示：超声刺激运动皮层后，运动诱发电位（MEP）幅值显著上升并持续30分钟，反应抑制能力增强。这是国际首个明确证据，显示超声对人脑产生持续效应；后续研究还发现，刺激左侧运动皮层可兴奋同侧、抑制对侧。
魏燕燕补充说，脑机接口闭环就是“读脑—解码—写脑”，相控阵技术可无创深部聚焦；动物实验同步记录血氧水平依赖（BOLD）信号和局部场电位，证实局部刺激能影响远程网络。孙俊峰团队与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合作的精神分裂症研究中，连续3周、每周5次刺激左背侧前额叶，阴性症状和抑郁症状下降，随访一个月情况较好……
转化闯关：离病床还有多远
技术诱人，门槛也真实。
孙俊峰提醒，超声不是万能，媒体和企业不能夸大，安全、伦理、剂量、耦合都需审慎对待；王宁认为，大模型若服务C端，不应服务未成年人，目前主要服务保险端……
产业侧，脑机接口已纳入国家“十五五”规划，是上海重点布局的战略性新兴产业。2026年上半年，国内脑机接口领域发生47笔融资，披露总规模超53.8亿元，企业数量从250家增至350家；徐汇生命健康产业2025年规模达1125亿元，“东道主”上海枫林生命健康产业发展集团也正打造AI生命健康创新孵化基地。
专家共识渐明：焦虑抑郁诊疗需要多中心、大样本、长随访的闭环验证，也需要医工研协同、伦理监管和支付路径。超声穿过颅骨只是开始，真正要抵达的，是患者可及、可负担、可重复的诊疗现场。主办方透露，下一场沙龙将于10月17日继续聚焦超声脑机接口。或许，情绪障碍的中枢干预，正从困局中探出一束新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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